17 自欺欺人

天還未亮，他就醒了。

腦中那些忽明忽滅的影像仍在，惡意的閃爍著，嗡嗡作響，讓他太陽穴隱隱作痛，但他試著將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物上。

他眨了眨眼，又眨了眨眼。那座鋪著可愛圖案布巾的書櫃，在昏暗中逐漸清晰了起來。他知道書櫃裡擺著女孩學業所需的各式書籍，有大有小，塞得滿滿的，全都是印刷品，那是在他的年代中罕有的奢侈，但同時，也是『那個人』的理想，那個人心心念念的，就是讓家鄉強大、人人有飯吃、有書念、有學校可上。

——咦？『那個人』？

他皺眉，眼前仿佛晃過某個男人的身影，但他還來不及細想，耳邊就聽見雀鳥啁啾，再次將他的注意力抓回來。

空氣中，盪漾著淡淡的蘋果香味，是她的沐浴乳香。他轉頭，看她紅撲撲的睡臉，不知夢見什麼似的小嘴輕輕蠕動著，嘴角淌著水光。那模樣讓他微笑，思緒也清明了起來。

沒錯，他早在好久以前就離開那片是非之地，他應該是安全的，不會有人來找他麻煩，他有得是時間慢慢來，慢慢回想、搞清楚自己到底發生什麼事，然後再思考下一步……

被窩裡的女孩又動了動，他聽見床頭櫃上的小時鐘又往前跳了一格，遂悄聲起身，離開她的閨房。

雖然不確定種貴族有沒有這類的需要，但他莫名確定自己是混血，生理上還是有些機能比較偏向普通人類，他簡單在浴室中打理好自己後，走進客廳，修長的手指輕輕一彈。

唰！唰！

客廳的落地窗窗簾自動拉了開來，廚房連後陽台的窗簾也自己拉開，還自動自發地用拉繩綁好固定住。

隨著他舉步靠近，客廳落地窗自動無聲滑開，他踏上陽台，隨手拎起擱在木板凳上的灑水水壺，裝水、澆花。

清晨的陽光像最溫柔的母親輕輕吻著大地萬物，他深呼吸，聞到冷泉水澆在花叢間散發出來的青草香，那讓他想起羅馬尼亞的郊外，心曠神怡。

照顧完陽台上的盆栽，他順手摘了些迷迭香，轉回廚房將曼楠的貓咪圍裙綁到身上，捲起袖子，準備開始弄她的早餐。

就像是經作最嚴謹的計算一樣，在霍根將平底鍋放在爐檯上點火的同時，曼楠睡眼惺忪的開了房門，小臉迷茫晃了晃，然後看到他笑盈盈地望著她。

「早安，曼曼。」他愉快地說。

「喔……早……」她頭髮東翹西翹的，邊打呵欠邊回應他。大概是為了追上之前請病假落後的進度，曼楠這幾天都挑燈夜戰熬得很晚，早晨起床的時候也越來越恍神。

等曼楠從浴室出來，臉上終於有了精神，她迅速換上制服，把書包整理好，人走到餐桌旁坐下的時候，霍根一秒不差地將餐盤放到她的面前。

今天的早餐是撒了迷迭香的起司火腿歐姆蛋，麵包是抹了奶油和果醬的全麥吐司，他還特地將曼楠新買的甜豆漿溫熱了，讓她喝了不會寒胃。

「謝謝。」曼楠一本正經的道謝，然後認真嚼了起來。

他則笑咪咪地看著她吃，一邊盤算接下來幾天的料理——絕對要把營養均衡把關好，把曼曼養得健康健康、肥嫩肥嫩的，喝起來才香，抱起來手感才好。

渾然不知自己被當小豬養的曼楠，抱著感恩的心吃完早餐就上學去了。

家裡剩下他一個。

霍根先將曼楠用過的餐具和杯子洗乾淨晾乾，接著洗了衣服——雖然他其實只要對那機器下命令就好，但曼楠有教過他洗衣機的使用方法，他總覺得那些按鈕按起來特別有趣，這些是他那個年代完全沒有的東西，想都沒想過。

然後，他興沖沖的拿出之前把他嚇了一大跳的吸塵器打掃家裡，這傢伙的嗓門特別大，轟轟轟的刺得他耳膜發疼，不過他還是饒有興致地盯著它將千萬灰塵吸進管子裡，像妖術一樣，真的是太神奇了。

吸完地，他瞥了眼窗外，今日天氣有些陰，他可以出趟門，買個菜之類的……但他好一陣子沒取血了，才弄了這麼點家務就花了一整個早上，竟感覺有些乏力。

什麼時候自己竟變得這樣虛弱了？他茫然看著自己的手，攥了攥拳頭，嘆氣。

不知不覺間，思緒飄到前些天曼曼的父親打了那通視訊電話。

『小楠啊！是爸爸媽媽喔！！』

他記得那個聲音，剛從休眠中驚醒，倉皇逃到街上的那天，他人在陌生的街道上，驀然就聽見那樣開懷無心機、只有純粹喜悅的噪音。

當時的他，除了醒來一開始的茫然，接著變成惶恐，然後直覺被人盯著的不安——他急著想擺脫那樣的狀況，一聽見曼楠父母的聲音，稍微探究一下發現他們居住的位置夠遠，他就抓住機會催眠了他們。

中秋節那通視訊電話，霍根依然無法在鏡頭前成像，不過夫妻腦中的催眠還沒解除，所以他們問起他，曼楠只好說他休息了——那是他第三次聽見那對夫妻的聲音。

一樣的樂天、一樣的快樂，仿佛沒有半點煩惱，對親友毫無保留的關懷……那是他不曾有過的東西。

想到這裡，他愣住，眼裡閃過一絲陰鬱。

喜悅、快樂、關懷——他不曾有過那些東西嗎？

莫名的，他有些煩躁地耙了耙頭髮。如果記憶一片空白就算了，偏偏他最近開始會零星想起一些東西，但又完全串聯不起來，那種看也看不清、道也道不明的感覺更讓人焦躁。

或許他該來認真思考到底怎麼回事了。

安靜的客廳裡，一頭燦金髮色的男人雙手巴著嘴，雕像似的一動也不動，眼神陰驇地沉思著。

良久，男人仿佛下定決心，低沉的嗓音從指縫間流洩出來。

「……今天給曼曼煮西班牙薑黃海鮮飯吧。」

※ ※ ※ ※

午休時間。

剛剛吃飽了不想坐著，曼楠隨手抓了本英文單字卡，到操場上散步。

已經高三了，只要不做太出格的事情，確保能把考試考好書讀好，學校基本上也懶得管學生午睡怎麼個睡法，因此像曼楠這樣趁著吃飽飯後，到校園裡溜達的學生不在少數。

「曼曼寶貝～」後方傳來一陣呼喚，楊孫傑昂首闊步朝她追來，寶貝兩個字的尾音還在空曠的操場上迴盪。

操場跑道上，幾個同學被打擾得皺眉回頭，曼楠趕緊揮手示意他閉嘴。

「噯，走那麼快幹嘛，又不會讓妳分數變高！」楊孫傑嘻嘻哈哈的跟了上來，雙手空空的，並沒有拿任何筆記本或字卡在身上。

曼楠一看這架勢就知道這人是來找她聊天的，今天午休別想背英文單字了，不過還是不死心的將字卡拿在手上，期望這位好夥伴能發現她的暗示，然後大發慈悲的陪她背個片語也好……

可惜，楊孫傑這個人不吃暗示。

「背什麼單字卡啊？語言是要活用，死背也只是為了考試而已，沒有活用的東西，久了就忘啦。」他笑著將曼楠手裡的東西搶過來，隨便翻了幾頁，然後雙眼放光，嘴角壞壞的勾著，「來，我考妳。」

「好啊。」曼楠看他那樣子就知道他肚子裡又有什麼新花樣了，不過今天心情不錯，就陪他玩玩吧。

「hypnotize、fail，造句。」楊孫傑很快丟了題目過來，末了還追加難度，「動詞要變化。」

這兩個字是「催眠」、「失敗」，曼楠笑了，似乎知道他想幹嘛，很快就整理出句子：「He tried hypnotizing me but failed.」

——「他試著催眠我但失敗了。』

「好，看來腦震盪沒有很嚴重啊。」楊孫傑煞有其事的點點頭，接著又丟出新的挑戰：「fugitive、seize、storm、save、fall in love，造句。」

『通緝犯』、『挾持』、『暴風/暴風似的狂襲』、『保護/拯救/保存』、『愛上/墜入愛河』。

早在第一個單字出來的時候，曼楠就察覺這傢伙想挖坑給她跳了。哼，八成是想拐她講『通緝犯挾持我，他旋風似的趕回來救了我，而我因此愛上他。』之類的話……他當自己在寫小說喔？她才不會如他的願咧。

曼楠瞪著一臉促狹表情的好友，慢吞吞的造句：「That night, a fugitive broke into my house and seized me, Hogan stormed back to me and saved me, but it doesn’t mean I will fall in love with him.」

——『那天晚上，一個通緝犯闖進我家挾持我，霍根旋風似的趕回我身邊救了我，但這並不代表我會因此愛上他。』

她示威似的看著楊孫傑，卻沒在他臉上看到計畫失敗的懊惱，反之，他原本就聰明相的臉，勾起了又痞又壞的得逞笑容……

「你……你幹嘛？」曼楠笑著伸手拍他，想把字卡搶回來，「不想幫我複習就還我啦，我下午還要考試。」

楊孫傑倏地把字卡舉得高高的，曼楠墊起腳尖也猜不到，他壞笑著看她，「Sweap the dust under the carpet，翻譯出這句相對應的成語，今天就放過妳。」

掃……掃灰塵到地毯底下……曼楠皺眉，將那句話的意思在腦中轉了轉，突然意會過來。

以為把事實隨便遮掩住，就不會有人知道——這傢伙在暗指她自欺欺人，說她明明對霍根有好感才會找各種理由藉口收留他。

她轟地小臉瞬間炸紅，攥緊拳頭狠狠砸在他肩膀上，「我哪有！你亂講！！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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