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9 雨

打開筆記本，翻到昨晚紀錄到一半的那頁，藍色原子筆落在空白的地方，唰唰地振筆疾書，寫不到幾個字停下，筆的主人又喀咑喀咑按了幾下，然後用筆尾抵著下巴，就這樣定著不動了。

曼楠咬唇思考，盯著眼前的筆記本。




她回想那位愛車如癡的同學面有難色的表情，瞇眼瞪著範圍太大那幾個字，有些不甘心的動筆將整行劃掉。

吁了一口氣後，她來回審視筆記本上面羅列的情報，接著將『西班牙馬德里出生』、『雅西大學創辦人』用紅筆畫上圈圈。

下課鈴響，這節自習時間結束了，許多人從位子上站起來，或伸懶腰或信步走出教室，原本淨空的走廊頓時熱鬧了起來。而曼楠桌邊對著走廊的窗戶，此時探進一顆頭。

「唷，還在想啊？」楊孫傑湊到她旁邊，瞥了眼攤開的筆記本。

曼楠跟其他同學謊稱『朋友給題目要她猜一個羅馬尼亞人』。一聽到羅馬尼亞這個關鍵字，有些同學立刻心照不宣地取笑她，說她故意拿跟男友之間的情趣到學校來閃瞎人，狀況外的人則皺眉頭說羅馬尼亞太冷門，連學校的圖書館都沒多少資料，八成要到市立圖書館去翻，或者上國家圖書館找電子書。

而只有跟曼楠私交甚篤的楊孫傑，知道這小妮子絕對是動了春心還嘴硬，明明就對家裡的男人好奇得要死，還偷偷摸摸的調查，搞得好像徵信社抓姦一樣。他好笑的看著曼楠臉上若隱若現的黑眼圈，終於還是不忍心鬧她，轉頭認真地幫她看筆記。

「嗯……不覺得這間大學的名字跟霍根的名字有點像嗎？」他伸手咚咚地敲那串英文名字。

「西方人名都很容易撞名的吧？」

「不管怎樣，撞名也是一個線索啊。」他說，手指頭挪到那間雅西大學的名字上又問道：「妳仔細查過這間大學了嗎？名字那麼像，又認識創辦人，關係應該很近吧？」

「查過，不過……」曼楠皺眉思考，不太敢太快下定論。

亞歷山卓．約安．庫扎，羅馬尼亞第一學府──雅西大學的創辦人，也是統一羅馬尼亞的首位大公。

會是這個人嗎？她回想查資料的時候看到的照片，有些難以置信。照片裡面的大鬍子怎麼可能是她家裡的那個霍根嘛，而且怎麼看髮色都不對啊？

那天霍根說到他的時候，神情也並不像是在說自己……不過話說回來，失憶的人似乎會重新建立一個全新的人格，所以可能對過往的自己感到陌生？畢竟對現在失憶的霍根．亞歷山卓．約安．庫扎來說，過去的亞歷山卓．約安．庫扎已經完全是另一個人了。

當然，這一切推論都建立在他們兩個是同一人的前提上。

「……髮色真的不對啊……」曼楠懊惱的趴在桌上咕噥，把手機裡存檔的照片點出來給他看。

楊孫傑敲了敲她的手機螢幕，低聲說：「髮色是可以變的吧？既然是……混血的，可能有什麼原因擾亂基因序列了也說不定，而且，還有一點妳沒考慮到──」他指著照片中穿著軍裝的男人，「照理講，他們是不可能被拍下照片的。」

啊，對耶，她怎麼這麼白癡。曼楠睜大眼睛，看著照片裡的男人。

「所以這不是他囉？」

「小楠，妳得把所有可能性列出來。」楊孫傑好笑的搓搓她的頭，「因為霍根失憶，所以我們現在手上所有的資訊裡，除了妳觀察推測出來的線索外，他口頭給出來的訊息，全部都要打問號。」

什麼意思？曼楠抬頭看他，慢半拍才會意。

對啊，霍根連自己為什麼變成混血吸血鬼這點都交代不清楚，也有可能他被自己誤導？再說，混血吸血鬼通常是『人類與吸血鬼結合生下來而謂混血』，而不是指被轉化吧？至少書上都這麼說……啊啊，已經越來越混亂了！她都快搞不懂自己到底在幹嘛了啦！

曼楠狠狠的揪著自己的頭髮，好像多扯幾根下來就可以兌換幾條線索似的。

楊孫傑只覺得他這個好姊妹真的沒救了，人都說事不關己，關己則亂，這笨蛋平常好歹也算挺機靈的，結果現在被自己整理出來的情報搞得腦子轉不過來，嘖嘖嘖，戀愛真的讓人智商歸零唷……

「妳太急了，冷靜點。」他安撫道，「與其在這邊用有限的資訊建立一堆假設，不如找一些問題問他，縮小範圍啊。」

「……找問題問他？」

「來，」他從曼楠的筆袋中抽出自動鉛筆，比對手機螢幕，在筆記本空白處寫下幾串數字，「如果他是這位大公，再怎麼失憶，也不會不記得當時『跟自己不覺對相關、但是是當時的基本常識或資訊』的東西，例如美國的首都是什麼、哪個國家的最高元首是誰、鄰近國際間有什麼大事件、羅馬尼亞國內有沒有發生什麼事等等。1820到1873，去找出這之間有沒有什麼東歐那附近的大事件，問他記不記得，然後用刪去法把正確的線索篩出來。」

「但是萬一他不是這個人……」曼楠皺眉思考可行性，「而且他是──『那個』啊！活了那麼久，記憶會錯亂吧？」感覺範圍再怎麼縮都於事無補。

「那就從庫扎家族去找囉，大公不是生了兩個兒子嗎？跟妳的『一兩個手足』這個線索也吻合啊。」

曼楠的視線落在自己的筆跡上，她又發現自己的漏洞了，霍根有兄弟姊妹，但是這位大公是獨生子──至少官方資料上是這樣寫的。

「所以，也有可能是大公的這兩個兒子。」她靈機一動，趕緊翻開新的頁面，將那兩人的生死年份寫下，然後又戳了戳手機螢幕，瞪大眼，「啊，他們都好年輕就死了。」

弟弟迪米崔自殺，享年23歲，哥哥隔年也過世，但不管是中文或英文版本的百科，都沒有寫到哥哥的死因。

「是啊。」楊孫傑面色陰鬱的看著那幾行字，不管怎麼比對，這對兄弟似乎都更符合曼楠寫下來的條件，「我看妳差不多可以把大公劃掉了。」

不是哥哥就是弟弟。

上課鈴響了，有種答案呼之欲出的感覺。但曼楠不敢馬上揭開藏著謎底的蓋子，只是謹慎謝過楊孫傑，決定回家用電腦把資料查得更詳細些。



※ ※ ※ ※



「啊，下雨了。」曼楠爸爸從電腦螢幕前轉頭看向窗戶，豆大的雨滴砸在玻璃窗上，淅瀝瀝的聲音很催眠。

老婆出門工作了，臨走前已經先把陽台上的衣物收進來了，所以不用擔心……他伸個懶腰起身，抓起咖啡杯走出工作間，走到廚房吧檯邊替自己續一杯咖啡。

冬天太陽落得很早，又加上下雨，才四點多的光景，外頭已經深夜似的幽暗。他啜了口香醇的咖啡走到落地窗邊，聽見雨勢越來越大的聲音。

「這種月份怎麼會突然下雨……」他自言自語道，又啜一口咖啡，突然想起女兒沒帶傘出門，於是他轉身走去敲敲客房的門，想讓霍根去給女兒送個傘，給小倆口加溫什麼的也好啊！吸血鬼女婿呢，老婆喜歡女兒喜歡，他有什麼好不喜歡的？等老婆回來他再跟老婆邀功，晚上就可以……呵呵。

他腦中的如意算盤打得越來越響，喜孜孜地等在房門外，卻半天不見人應門，他皺眉推開房門，這才發現房間裡面竟是空的。

什麼時候出門的？他在客房裡繞了圈，還特地打開衣櫃、檢查床底，確定霍根真的不在家後，有些納悶的走到玄關，思考是不是換自己去給女兒送傘好呢？

但爸爸的腳步就這樣停在鞋櫃旁了。

因為他發現，傘桶裡曼楠專屬的那把可愛水藍色貓咪圖案的雨傘，和家裡備用的大黑傘，兩把都不見了。

傻爸爸滿意地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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