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3 迪米特里耶

「霍根！」曼楠驚叫，被嚇得腳軟，但她強迫自己振作起來，手腳並用的朝他爬去，「霍根！別聽他的！」

她抖著手摀緊他的耳朵，想像之前那樣幫他把意識拉回來，

他卻因她的觸碰更繃緊了身子，咬牙奮力抓住最後一絲清明，低咆一聲，猛地將她推開。

「別過來！！」

砰轟──防空洞外，突然炸出隆隆雷響，和霍根的吼聲混在一起，震得人魂不附體。

曼楠往後跌，原本還想開口說些什麼，但陡然和那雙狂暴恐怖的血紅眼瞳四目交接，她渾身一顫，忽地肩膀碰到冷冰冰的鐵柵欄──是防空洞裡面的隔間柵欄門──她想也沒想就爬進小隔間裡，鏘一聲將欄桿門關上。

聊、聊勝於無吧，她慘白著臉想。

半山腰上的雨來勢洶洶，空氣中充斥著下雨時特有的土腥味，濃重的溼氣讓洞內的空氣更加凝結了，曼楠將門閂插上，連滾帶爬的退到角落，六神無主不知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。

迪米特鄙夷地看著重新縮回角落的人類女孩，然後蹲身下來，一手揪住霍根的頭髮，將他的臉扯起來面對他。

霍根只覺得頭痛欲裂，比先前任何一次發作都來得更痛，痛得他手腳幾乎沒力，冷汗濡濕了衣服緊貼在身上，更讓他呼吸困難。

而現在身心遭受的所有痛楚，都是從眼前的男子現身後帶來的。

「你……是誰……」他艱難的喘息著開口，額際的汗淌進眼裡，視線更模糊了。

眼前的銀髮男子歪頭俯瞰著他，好像在研究什麼稀奇事物似的端詳半天，然後面無表情地吐出自己的名字：「迪米特里耶．庫扎。」

那名彷彿帶著魔咒，震動耳膜的同時，也激起一陣鑽心般的劇痛，霍根悶哼了聲，差點捱不過去，神智恍惚了起來。

「霍根！回來！不要想那些東西啊！！」

焦急的呼喊從遙遠的地方傳來，是……曼楠的聲音？他汗涔涔的低喘著，轉動眼球想朝音源看去，卻被人揪著仰頭，強迫他與那雙跟他一樣的眼睛對視。

視線膠著的瞬間，腦中似乎有個東西被敲碎開來，冰冷的感覺流淌漫溢，漸漸濡濕他的思緒……周圍的事物已經看不清……

「霍……回來……」

女孩的聲音越來越小，取而代之的，是腦子裡響個不停的各種嘈雜話語，好像全世界都在他耳邊大聲嚷嚷小聲低語，有男人女人的聲音、溫柔的說話聲、憤怒的咒罵聲、陌生的冷言冷語、熟悉的叨叨絮語……

『孩子，再過一陣子你們就要去父親那邊住了。』衣著華貴的女人，坐在窗邊的餐桌旁對他們說，『記清楚了，要稱呼他的夫人『母親』，知道嗎？』

女人背光，他看不清她的臉，卻知道她沒有笑。

『別怕……別怕啊……她會照顧你們的。』她說，『等時間到了，母親會去找你們……』

『不，別讓她見他們』另一個她說，『以後他們只有我一個母親。』

兩張迥異的面孔在眼前閃爍，他每看一次就焚身般的疼，忽地周遭的景象又變，這次，是一群陌生人站在不怎麼寬敞的起居室內，裝扮拘謹，面色冷肅。

『您父親死了。』

毫無感情的陳述、淡漠的面容，好似那個人的死亡，對他們來說不過就是一件待辦的公事，那個人存在與否，並不會影響任何事物的運轉……

『依照規定，從今以後你可以合法在羅馬尼亞自由來去，不再需要以往的文件證明。』

後來怎麼了？他回去了，跟著母親和迪米特一起回到那棟大宅裡。

那棟從來沒有熱鬧過的冰冷大宅裡。

她栽培他們，好多年不曾離開，在那個年代，夫死妻另嫁是常有的事，她卻一直都在，像某種執念……

『你是庫扎家族的榮耀，親愛的。』她說。

不，他不是。

他敗了，敗給卡羅。

但沒人說什麼，好像庫扎家族從此一蹶不振本來就是預料中的事一樣……

刺眼的雷電閃光劃過眼前，下一剎那被窗外和煦的陽光蓋了過去。

『蜜月要去哪兒呢？西班牙、巴黎，你喜歡哪一個？』面容模糊的女人，撥弄著擺在桌上的地球儀，笑著問他，復又自顧自地回答，『先去西班牙吧？巴黎那座塔還沒蓋呢。』

那是一個有條件的婚約，他與她都不以為忤，因她有她想要的，而他有他的目標；所以他不介意，他的熱情只留給家族的榮耀，那條父親不曾走完的路……

昔日的康莊大道就在眼前，那把槍就忽然開玩笑似的出現在他面前。

砰的一聲巨響，擊碎了家宅的安寧。

擊碎了他努力維護的家族形象。

『……令弟的事，我很遺憾。』

他瞪著躺在證物盒中的手槍，耳邊聽見警官的聲音。

自殺？有沒有搞錯？

就為了區區一件小事，鬧到要自殺？

光影依然在閃爍，槍與喪禮的影像消失了，鼻尖聞到那股熟悉又遙遠的清新味道。

『西班牙還要去嗎？……我原本很期待的……如今卻……』

她只在乎她的旅行嗎？呵……真是諷刺，就如他只在乎他的事業，只在乎家族的名聲，他沒資格斥責。

也或許，不再有資格……

心臟猝然抽緊，有個冰冷的東西貼在自己胸膛上游移。

『心臟的問題吶……恐怕不樂觀……』嗓音低沉的老醫師下了結論。

啊，多麼惡劣的玩笑。

永無止境的作弄。

畫面又開始晃動，紛亂的顏色交織糾結，好不容易停歇下來時，眼前浮現那個女人的臉……過了好幾百年，他才終於重新想起了她的面龐。

雍容美麗的笑顏，那是他好小好小的時候，幾乎都快記不得的那段時間裡，跟他們朝夕相處的女人的臉。

『好好保重，小薩沙……』

『等時間到了，我會親自……幫你們……』

弟弟。

自殺。

蜜月旅行的馬德里。

卻在臨終前又見面的弟弟。

一滴冷汗滑落下顎，霍根眼中的赤紅漸漸褪去，記憶中削瘦的美少年和眼前的男子五官重疊了起來。

「……是你……」他喘息著平復擾人的頭痛，瞪著迪米特里耶，「是你。」

替自己轉化的弟弟。


《待續》

＋＋＋碎碎唸時間＋＋＋



上禮拜末，終於成功托家人把唯莎送的簽名板拿到澳洲了～～～～
歡呼～～ヽ(∀ﾟ )人(ﾟ∀ﾟ)人( ﾟ∀)人(∀ﾟ )人(ﾟ∀ﾟ)人( ﾟ∀)ﾉ
霍根好帥霍根好帥霍根好帥霍根好帥霍根好帥
這張珍貴的簽名板，是《借住幾晚》開始連載前，唯莎特地趁我回台灣時畫好送我的，結果我整理行李一個漏掉，居然把它遺留在台灣，好險家人有成功在我凌亂的房間裡找到它，而且還把它安然無恙地帶來！！嗚嗚嗚嗚感謝家人感謝唯莎～～～！！！
雖然《借住幾晚》已經快要結束連載，但看著唯莎的祝福，還是可以感覺到滿滿的能量滿滿的愛。
真幸福。
也希望大家喜歡霍根和曼楠的故事。

LilyQuali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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