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好個忘恩負義的女人

顧清裳站在原地，視線內，是男人朝著那個小男孩走過去的背影，模糊了又清晰，清晰了又模糊。

明明腳下都是大小不一的石頭和荊棘，還有那下坡混合著不停流淌的雨水和石頭，陡勢的讓人完全不能正常走路，可是他就這樣一步一步的走了過去。

顧清裳不知道這個過程過了多久，只知道在這期間，不停的有石頭衝下來撞擊到男人的身上。

有很小的，然後男人的身子依舊偉岸如山；

還有很大的，男人的身子則會在雨幕中搖晃幾下，就在顧清裳以為他要堅持不住倒下去的時候，他卻在她的視線裡再次穩穩的站了起來。

顧清裳不知道他有沒有受傷，可光是看著那一個個足有小孩大小的石頭撞擊在他的身上，她想，如果現在站在那裡的人是她，她恐怕早就已經跟那個男孩一樣被巨石給淹沒了。

臉上被雨水打得有點疼，眼睛也被雨水沖刷的睜不開，顧清裳抬手一遍又一遍的擦著臉上的雨水，目光牢牢的盯著不遠處的男人的背影，不敢眨眼。

因為她怕她只要一眨眼，他就會在她的眼前倒下去然後再也起不來。

這是這麼多年，除了兒子，顧清裳第一次對一個異性產生了心臟被狠狠揪起的擔憂感。

她想要打電話叫救援，卻發現手機進了水，撥不出去了。

終於，就在封易已經快走到男孩的邊上，準備彎身把他從石堆裡抱起來的時候，一旁的山上忽然再次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響，緊隨著就是一陣「嘩啦啦」的聲音。

顧清裳條件反射的轉頭看去，只見不遠處的一堆山石正在慢慢的抖動，然後一個個的迅速朝著上坡下面滾來。

而滾落的方向，正好是封易的那邊。

顧清裳的眼瞳陡然睜大，目光落在已經抱著男孩準備走回來的封易的身上，喊道，「封易，小心。」

可也幾乎是她話落的同時，那些石頭忽然加快速度，瞬間的時間，就像是整個山包被人連根拔了起來，然後全部朝著山下拋來，頃刻間就已經到了封易的跟前。

封易轉頭，看著在視線裡越放越大的石頭，他挺拔的眉宇皺成了一個川字，俊顏也在雨水的洗刷下變得更加的深邃銳利。

幾乎是千鈞一髮之時，他快速抱著懷裡的孩子轉了個身，用背部面對著身後的泥石流，身子微弓，把昏迷的男孩護在了懷裡。

可人的力量怎麼能低得過大自然，而且那些石頭從那麼高的地方滾落下來，所積累的衝擊毫無保留的撞到男人的背部上。

下一刻，就見封易悶哼一聲單膝跪在地上，轉瞬間，石頭全部朝著他的背部湧了過來，把他整個人給淹沒。

顧清裳瞳孔帶著猩紅的看著這一幕，嘶喊出聲，「封易。」

————

突來的大雨導致了山體的滑坡，雖然事故不算太大，可這塊地區是旅遊的景區，當時人又那麼多，所以受傷的人不少。

左喚雲匆匆的趕到醫院的時候，就見手術室的門口，顧清裳正一身狼狽的坐在一旁的廊椅上，身上的衣服還在不停的朝下滴著水，可最顯目的卻是她那滿身的血跡。

「怎麼回事，阿易他好好的怎麼會出事？」左喚雲說著徑直走到顧清裳的面前，質問道。

聽到這個聲音，顧清裳抬頭看向她，愣了一秒，開口，「他是為了救那個孩子……」

「孩子！」左喚雲眼眸微眯了一下，冷聲道，「顧小姐，我記得我之前有跟你說過讓你離阿易遠點，你怎麼會跟他在一起？」

對上女人眼底的不悅，顧清裳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，餘光間見一旁的手術室門開啟，醫生摘掉口罩從裡面走了出來。

左喚雲見狀忙走了過去，「醫生，我老公他怎麼樣了？」

顧清裳也想上前，卻見一旁的電梯門再次開啟，顧肖白牽著顧初遇從裡面走了出來。

「媽媽。」小傢伙見到顧清裳忙邁步跑了過來，看著她身上的血跡，焦急的問，「媽媽你沒事吧？有沒有哪裡受傷？」

說著他抬起小手就朝顧清裳的胳膊摸去。

「媽媽沒事，「顧清裳說著微不可查的悶哼了一聲，不著痕跡的抽回了自己的右手。

顧肖白也從一旁快速走了過來，目光在顧清裳的身上上下掃了一眼，眉頭緊皺，快速上前一邊檢視一邊問，「怎麼那麼多血？哪裡受傷了？痛不痛，有沒有讓醫生檢查？」

看著眼前一大一小擔憂的目光，顧清裳紅脣彎了彎，道，「我沒事，這血不是我的。」

「不是你的？」顧肖白疑惑的皺眉，再次仔細看了一遍，確定這些血不是從她身上的傷口裡流出來的，這才鬆了口氣。

「你都不知道聽說你在醫院的時候把我跟初遇嚇的夠嗆。」顧肖白說著頓了頓，又道，「你這身上也有傷口，趕緊讓醫生給處理一下。」

「對呀媽媽，你快點讓醫生給你看看。」顧初遇說著牽著顧清裳的手就要朝一旁走去。

顧清裳聞言低頭親了親兒子的小臉，安慰道，「初遇，媽媽沒事。」

說著她推開兒子，左右檢查了一遍，隨後不悅的道，「我不是讓你們等我嗎？跑哪去了？」

「水喝沒了，想著反正也是最後一名，所以我跟初遇下山買水了，誰知道會突然下雨。」顧肖白說著頓了頓，問，「你怎麼在這裡，誰受傷了嗎？」

聽著他的話，顧清裳下意識轉頭朝一旁看去，卻見手術室的門口已經不見了左喚雲的人。

女人的眸光暗了暗，隨後開口，「沒事，走吧。」

他，應該沒事了吧！

正想著，只見另一邊手術室門被推開，一男一女忙走了過去，「醫生，我兒子怎麼樣了？」

「已經沒事了，多虧了那位先生，不然可就危險了。」

「謝謝，謝謝。」女人聞言喜極而泣，想到了什麼，忙問，「那位先生怎麼樣了，他沒事吧？」

「封先生的情況有點不好，不過手術還算是成功，現在已經被送去病房了。」

聽著醫生的話，顧清裳腦海中再次閃過不久之前，男人雙手緊緊的護著懷裡的孩子跪倒在石堆裡的一幕。

還有，在那之前他漠然冰冷的話語，「男孩子就要學會自力更生，弱者就活該被擊垮。」

這樣前後矛盾的轉變，讓顧清裳忽然疑惑。

封易，到底哪個才是真的你？

————

這次的意外除了顧蕭棠，還有幾個小孩和家長也受傷了。而且這次的事上面的領導很重視，帶隊的老師已經被革了職。

聽別的家長說，封易的傷勢有點嚴重，到現在還沒有醒過來，左喚雲在醫院照顧他。

沒事的家長都陸陸續續的回去了，顧清裳本來也想回陽城的，可是想到封易，她還是來了一趟醫院。

到底是因為她的原因才害得他現在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，無論如何，顧清裳想，她還是要來看一眼確定他沒事才能離開。

找醫生問了病房號，顧清裳是特意挑午飯的時間過來的，就是怕撞到左喚雲，可有時候就是怕什麼來什麼。

「顧小姐。」左喚雲正提著一壺熱水從一旁走過來，看著顧清裳，女人精緻的面容上沒有什麼表情。

到底是做了對不起人家的事，所以面對左喚雲，顧清裳總是會覺得莫名的不自在和尷尬。

「封太太。」她禮貌的開口，隨後頓了頓，道，「我來看看封總，他沒事了吧？」

聽著顧清裳的話，左喚雲走到她的面前，紅脣微勾，卻沒什麼笑意的問，「顧小姐是以什麼身份來看看望我老公的？」

以什麼身份？

顧清裳微怔，她當然聽得出對方話語裡的敵意，也知道是因為什麼。

想著，她頓了頓，開口，「封太太，我對這次的事很抱歉，那個孩子本來是我想去救的，最後卻害得封總涉了險。」

顧清裳說著歉疚的垂下眼眸，所以沒有看到，在她的話落的瞬間，對面女人眼底一閃而過的震驚和訝然。

「顧小姐你知道就好，這次還好阿易沒事，所以我不追究，也希望顧小姐能記得自己當初說的話，不要出爾反爾。」

左喚雲說著頓了頓，又道，「人就不用看了，免得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誤會，我會好好照顧阿易，我想以顧小姐的身份應該很忙，所以還是早點回去吧。」

女人的一字一句都透著知書達理的大方和溫婉，可字語間所帶著的隱隱的警告卻不難聽出來。

顧清裳開口想解釋，想像上次一樣理直氣壯的說她跟封易沒有任何的關係，以後也不會有。

可是經過了那晚的事，現在的她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。

到底是心虛阿！

都說人這一輩子都會做錯一兩件事，以前的顧清裳一直都以為，她這輩子都不會做錯事，因為她會提前把自己的人生都完美的規劃好。

可是遇到封易，顧清裳想，從一剛開始因為慕之昀的合同去找上他的那一刻，就錯了。

所以，一步錯，步步錯。

「封太太放心，我只是想過來看看封總的傷勢，既然他沒事，那我就先走了。」顧清裳說完，禮貌的笑了一下，然後轉身離開。

左喚雲站在原地，看著女人離開的背影，她精緻的眼眸微眯，裡面一閃而過的銳芒。

收回目光，她轉身開啟病房的門走進去，抬眼間，卻看到病床上昏迷的男人不知什麼時候醒了過來。

左喚雲忙放下手裡的熱水壺欣喜的走過去，「阿易，你終於醒了。」

男人皺眉看了她一眼，感受著四肢傳來的疼痛感，問，「我睡了多久？」

「你都睡了兩天，要不是醫生說你沒事，我都要給你轉院了。」左喚雲一邊說著一邊扶著封易坐了起來。

「你先坐一會，我去叫醫生過來給你看看。」說著，女人快速走出了病房。

封易躺在床上，稍微動了動四肢，渾身立刻傳來一陣撕裂的痛。

劇烈的疼痛傳到大腦，竟然給他一種久違的熟悉感。

男人眼眸微眯，看著空氣中的某一個點，忍不住想到，他是有多久沒有受過這麼嚴重的傷了。

醫生過來給封易再次檢查了一遍，確認沒事了後叮囑了幾聲就離開了。

「醫生說你的傷勢現在還不能下床，等稍微好轉了些我們再回陽城。」左喚雲一邊說著一邊問，「你要喝水嗎？我去給你倒。」

男人淡淡的看了他一眼，開口，「不用。」

「那我給你削個蘋果。」左喚雲說著從一旁拿過一個蘋果坐在床沿削了起來。

想到了什麼，左喚雲道，「沐沐我已經讓保姆接回去了，你放心，公司的事我也已經打電話讓程袁處理了，你就安心把身體養好。」

她話落，一旁傳來男人低沉的嗓音，「學校的其他人都回去了？」

他話落，左喚雲手裡的動作一頓，抬頭，對上男人墨黑幽深的眸子，不知為什麼，她第一個感覺就是他雖然問的是學校的人，可實際上卻是想問那個女人。

這麼多年，她自認為她是最瞭解他的人，所以知道，在除了工作之外，雖然他外表給人一副很好相處的樣子，可實際上，他骨子裡比誰都涼薄。

就比如這麼多年，不管她如何的想要去捂熱他的那顆心，到頭來，都只是她的一廂情願。

所以，很多閒事，他從來不會去管。

可是這次，他竟然會為了救一個跟他毫不相關的孩子，險些害自己丟了性命。

這一點都不像他，一點都不像左喚雲認識了這麼多年的封易。

腦海中猛然想到昨天在醫院的走廊上看到的顧清裳，當時出意外的時候，他們是在一起的，還有剛才顧清裳的那番話。

她說，「那個孩子本來是我想去救的，可最後卻害得封總涉了險。」

想到這裡，女人握著刀柄的手下意識一緊，面上卻沒有絲毫異常的開口，「嗯，沒事的家長和孩子在昨天就已經都回去了。」

女人話落，男人漆黑瞳仁微微眯了一下，下一刻只見他開口，「公司最近有一個案子，在這不方便，我讓程袁定好機票回陽城，你現在去幫出院手續。」

「可是你的傷……」左喚雲想說什麼卻被男人冷聲打斷，「沒事，死不了。」

聽著男人漠然的話語，左喚雲嚥下想要再勸慰的話，沉默了幾秒，放下手裡的蘋果轉身走出了病房。

看著病房門在眼前被關上，封易眸光微轉，抬手拿過放在一旁床頭櫃上的手機，開啟通訊錄，徑直找到顧清裳的號碼撥了過去。

電話撥過去沒一會就顯示出一陣忙音，打不通。

封易眼眸微眯，目光落在自己左手的繃帶和右腿的石膏上，深邃的眸間掠過絲絲的冷意。

好個忘恩負義的女人。

————

陽城。

顧清裳坐在辦公椅內，目光看著空氣中的某一點有點發呆。

這時，一旁的辦公室門開啟，莉莉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走了進來。

「清姐，這是剛才總監給我的，說是GI集團讓你親自負責跟他們公司的合作，否則就取消合同。」莉莉說著把手裡的合同放在了顧清裳的桌子上。

顧清裳回神，看著眼前的合同，秀眉微顰，問，「之昀還有幾天回來？」

莉莉想了想，道，「還有最後四站，差不多半個月。」

「半個月。」顧清裳重複著她的話，隨後道，「就只是一個配角，應該沒有多少戲份，到時你過去就好。」

「可是GI集團那邊說……」

顧清裳打斷她的話，「沒事，都白字黑字簽了合同的，他們不會反悔。」

之所以那麼肯定，是因為顧清裳知道這份合同不是白來的，而是她拿陸氏的合同找封易換來的，所以顧清裳想，他堂堂一個公司的總裁，應該不會做出出爾反爾的事。

正想著，一旁的手機再次響了起來，顧清裳看了一眼來電顯示，秀眉立刻緊緊的皺了起來。

「沒什麼事你先出去吧。」顧清裳一邊說著一邊拿過手機，看著上面不停閃爍的名字，猶豫了幾秒，最終還是摁下了接聽鍵。

「封總，我很忙，你有……」

話沒說完就被電話那頭的男人冷聲打斷，「很忙，忙到有時間一次又一次的結束通話我的電話。」

「封總，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，如果沒什麼重要的事的話我就先掛了。」顧清裳說著欲結束通話電話，可手機那頭卻再次傳來男人不冷不熱的嗓音——

「顧小姐可真是貴人多忘事，所以，欠的人情是不準備還了嗎？」

人情！

顧清裳腦中靈光一閃，想到那天他在去救那個男孩的時候對她說的話，「記住，這次算你欠我的。」

想著，顧清裳細軟的眉毛下意識的擰了起來，頓了一會，才道，「封總放心，我沒有忘記，如果哪天封總想要找我幫忙，只要不違法，不違背良心道德的我都可以幫。」

「是嗎？」男人輕笑，嗓音卻沒什麼暖意，「我現在就正好有事想要顧小姐幫忙，很簡單，絕不違法違背良心道德。」

顧清裳，「……」

怎麼有種早就挖了一個坑然後等著她跳進去的感覺。

想著，顧清裳再次道，「封總，可以問一下是什麼事嗎？如果是公事最好，要是是私事的話我想……」

「顧小姐想太多了。」男人打斷她的話，「我跟顧小姐之間有私事嗎？」

聽著他涼涼的反問，不知為什麼，顧清裳忽然想到了那天她跟他說，那晚當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的話。

「封總在醫院嗎？我現在就過去。」顧清裳問。

「公司。」男人冷冷的吐出兩個字。

公司！

他現在是帶傷上班？

顧清裳秀眉微顰，開口，「好，我馬上過去。」

最後一次，人情還完就互不相欠，從此兩人就再也沒有任何的關係。

說著顧清裳準備結束通話電話，那頭卻再次傳來男人冷冽的嗓音，「對了，顧小姐這次別忘記把錶帶過來。」

說完，不等顧清裳反應，電話已經被切斷。

另一邊。

GI集團總裁辦。

程袁站在一旁，看著結束通話電話後面容不怎麼好看的男人，隨後又看向一旁茶几上剛被祕書拿進來的包裹上，裡面赫然放著的就是封總的那塊從不離身的表。

顧小姐已經不是把表寄過來了嗎？為什麼封總還要她帶過來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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